第351章 该死吗?
唐玉看着那馒头碎屑,如雪沫般落入缸中。
水面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哗啦”轻响。
几尾鲜艳的小红鱼灵敏地窜出,啵啵地争抢着食物,划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杨令薇就静静地站在缸边,垂眸看着。
当看到鱼儿争食的憨态时,她的嘴角竟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真正平和的笑。
唐玉心中一跳,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
在她的记忆里,杨令薇永远是倨傲的、狂躁的、极端又癫狂的。
像一团包裹着毒针的烈火,聪明算计到令人齿冷。
何曾有过这般……近乎禅定的淡然?
喂完了鱼,杨令薇又将剩下的馒头仔细掰碎,均匀地撒在面前干净的地砖上。
不过片刻,几只灰扑扑的麻雀便扑棱着翅膀落下。
小脑袋一点一点,啄食得飞快。
更让唐玉惊讶的是,雀群中竟混入一只羽色鲜艳的绿毛鹦鹉。
她认出这正是江晚吟几个月前丢失鹦哥儿。
没想到,它竟飞到了这最荒僻的西偏院,还在此“安家落户”了。
鸟儿们吃完,扑棱棱飞走。
丁香早已拿了扫帚等候在一旁,迅速将地面残留的碎屑清扫干净,露出光洁如初的青砖。
接着,丁香从屋内端出一盆清水。
杨令薇走到盆边,将自己的素白帕子完全浸入水中,捞出,轻轻拧成一团。
然后,她俯下身,就以那湿帕为笔,以光滑的青砖地为纸,开始缓缓“写”起字来。
水迹在深色地砖上显出清晰的痕。
随着她手腕稳定地移动,一句五言诗逐渐呈现:
“身是池中萍,
心随天上云。
风雨偶相戏,
各自了无痕。”
这诗……
唐玉在心中默念,字字如石投入心湖。
原先只是肯定她“没疯”,此刻却不得不面对另一个事实。
杨令薇似乎变了。
莫非那一撞,真将从前那个满心怨毒、算计荣华的杨家四小姐撞死了。
反而撞出一个淡泊明志、与世无争的“新人”来?
她看着杨令薇平静无波的眉眼。
试图与记忆中那张嚣张跋扈、因嫉恨而扭曲的面容重叠。
买凶杀人,恶意栽赃,虐杀奴仆还死不认账。
最后更以一场自戕,试图将血债与罪责一并抹去……
那一桩桩,一件件,沾染着无辜者的血泪。
在刚刚得知她“撞柱脱罪”的消息时,她还曾阴暗地想过:
不如就这样撞死了罢!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死了干净!
活着?
你怎么配?!
可是……
可是……
此刻,她看着杨令薇写满了一处,又安然挪到另一处洁净的地砖前,继续俯身书写。
写到后来,许是蹲得久了腿麻,她几乎是半跪在了地上,姿态卑微,神情却依旧专注平和,又缓缓写下:
“扫叶听风语,
观鱼知水闲。
一隅足可安,
何必问前山。”
唐玉收回了视线。
所以,她就该这样“该死”吗?
即便她如今看来,已屈居一隅,与世无争?
可若不该死。
那么那些死去的人命,那些她造成的痛苦,难道就能因她如今的“淡然”而一笔勾销吗?
唐玉眉头紧锁,思绪纷乱如麻。
许久,她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死不死的……她终究不想担这份因果。
若杨令薇此后真能安分守己,老死于此院。
于侯府、于外界而言,与“疯了”或“死了”也无太大区别。
那便……相安无事吧。
当然,如今外面还有个“净慈真人”赵凝虎视眈眈。
杨令薇此时绝不能有事,否则赵凝狗急跳墙,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当天下午,唐玉便将西偏院的所见。
尤其是杨令薇神志清醒、状态平和的判断,一五一十告诉了江凌川。
江凌川正擦拭着他的佩刀,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他眉梢凌厉地一挑,眼中寒光乍现:
“没疯?还清醒得很?那正好。”
“把这消息,透给那净慈真人赵凝。让她知道,她女儿好端端的,没疯没傻。”
“且看看这位真人,得知女儿清醒后,是会收敛爪牙,还是……图谋不轨。”
他踱了两步,目光锐利如鹰:
“她若安分,便暂且相安无事。她若还敢借着老太妃的势生事,或妄图与外界传递消息、行悖逆之举……”
他轻笑道:
“那便是现成的把柄。届时,正好将她们母女处置干净,一劳永逸。也省得日后麻烦。”
唐玉听着他这番雷厉风行、步步为营的谋划。
心中也不禁暗叹他思虑之缜密,出手之果决。
这确是最省力、也最能掌握主动的方法。
只是……
她想起杨令薇半跪于地、书写“一隅足可安”时那平静的侧影。
想起那缸中啵啵争食的红鱼,和那只误入此间却安然落户的绿毛鹦哥。
唐玉点点头,随即声音放缓,
“不过……既然要留着她静养,能否让日常看顾送饭的人,稍微……周全些?”
“衣食不必奢靡,但莫要刻意苛责虐待。她们所求,似乎也不多。”
江凌川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解她为何会对杨令薇有一丝心软。
但他并未深究,只随意地摆了摆手:
“此等细务,你看着办便是。只要人不死,不出乱子,随你如何。”
“毕竟,她活着,清醒着,对牵制赵凝更有用。这点用处,值得费点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