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明哲保身
自那日唐玉与江凌川深谈过后,江凌川便依计行事。
将“杨四小姐神志似有清醒”的风声,隐隐放了出去。
仿佛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外头暂时无波无澜。
倒是江凌川本人。
自打上回被唐玉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又接连晾了他几日冷脸之后,行事为人倒是乖顺了许多。
至少,不再像从前那般,随时随地、不管不顾。
如今,他至多便是寻着机会,凑近了赖皮地抱一抱,蹭一蹭。
将下巴搁在她发顶或颈窝,深吸几口气,便也罢了。
举止虽仍亲昵,到底还在唐玉可皱眉忍受的范围内。
她心知这便是这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与克制了,便也懒得再多计较。
只是,同房是决计不允的。
任凭他眼神如何灼热,气息如何不稳,唐玉自岿然不动。
江凌川心里那团火,烧得是又旺又无处宣泄。
偏生还得在唐玉面前装出一副道貌岸然、清心寡欲的君子模样。
虽然他装得实在不怎么样。
这内外的煎熬,直将他憋得火气蹭蹭往上冒。
一张俊脸又恢复了往日生人勿近的冷硬,办起差来风风火火。
可苦了江平、江进两个近身伺候的。
这几日,两人脸上的苦色都快凝成实质了。
主子心情不好,他们便如履薄冰,动辄得咎。
对此,唐玉表示,种猪种马就是这样的,煽了就好了。
江平倒是练出来了。
他冷眼瞧着自家主子每日心急火燎、变着法儿想往文娘子身边凑。
却十次里有八次碰个软钉子回来,脸色更沉几分。
心里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开了。
真的。
自打上回他“忠心为主”,痛斥文玉“不识好歹”。
结果转头主子和文玉姑娘便蜜里调油。
他就彻底悟了。
主子跟文玉姑娘吵架,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苦。
主子和文玉姑娘和好,他这“恶仆”罪行累累,还是苦。
既如此,何苦来哉?
他江平,从此立志要在主子和文玉姑娘的“战事”中,做个眼观鼻、鼻观心的纯臣!
不掺和,不站队。
明哲保身,方是长久之道!
当初主子还想把他调到文玉姑娘身边去保护。
他抵死不从,头摇得像拨浪鼓,最后力荐了江进去。
果不其然,前些日子江进就因“护主不力”被主子寻了个由头,狠狠训斥了一番,调了回来。
看,果然还是他江平有先见之明!
可江进这厮,记吃不记打,刚吃了挂落,转头又拉着江平嘀嘀咕咕,一脸憧憬:
“平哥,要我说,文玉姑娘性子是真真好,亲和平顺,没半点架子。”
“对咱们下人也细心,上回我咳嗽两声,她还让黄英姐姐给我捎了枇杷膏。”
“若是将来真成了咱们二奶奶,咱们的日子可有福享了!”
江平听着,心里那点陈年旧账翻腾起来,真是有苦说不出。
反正他是没有福头可以享的就是了!
他只愈发勤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跟着主子每日点卯、巡城、清道、缉拿,将一应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主子如今是“空降”到这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的位置上。
看着是升了,实则是跳进了一个更大的泥潭。
这与他们在锦衣卫时大不相同。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垂直管辖。
上头指令清晰,下头执行便是,虽也阴私,但脉络相对简单。
可这五城兵马司,掌管的是整个京城的治安、消防、市容。
是个多方交接、鱼龙混杂的枢纽。
皇城根下,一块砖头砸下去,能碰到三个有品阶的。
这里的机动灵活,远比锦衣卫要强。
随之而来的,是人情往来与利益周旋,也比锦衣卫要复杂微得多。
商户的“孝敬”,权贵的“关照”,同僚与上司的“人情”……
桩桩件件,都需仔细掂量,小心应对。
这日,因着指挥佥事刘大人家新得了麟儿,摆满月酒。
兵马司上下同僚便又寻了由头,聚在京城有名的“醉仙楼”雅阁里吃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时。
坐在上首的兵马司指挥使郭大人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伶人小厮。
雅阁内霎时一静,只余酒气氤氲。
郭指挥使方脸浓眉,此时面上带着酒意的红光。
他抬手为自己和身旁的江凌川各斟满一杯,这才换上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
“凌川啊,这里没外人,有件棘手的事,本官思来想去,怕是还得落在你身上。”
他叹了口气,似是十分为难:
“这事儿,说来本是安亲王的家事。可王爷信重本官,托付到跟前,本官也实在是……推脱不得,只好来当这个说客。”
“王爷那位老母亲,齐老太妃,你是知道的。如今在安亲王府中荣养,年事已高,最是信佛向善,慈悲心肠。”
“前些时候,老太妃不知怎的,夜里竟梦见了……杨家那位小姐。”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凌川的神色,继续道:
“醒来后便心神不宁,说是梦里那孩子浑身湿透,哭哭啼啼,直道无人照看,甚是可怜凄惶。”
“老太妃心善,醒来后便郁郁寡欢,总觉得是杨家罪孽深重,连累了无辜女儿,心下十分不安。”
“王爷是出了名的纯孝,见老母亲如此寝食难安,便想着定要为母亲了却这桩心病,也算为杨家……积点阴德吧。”
江凌川听到此处,眸光已然转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沉静。
“可杨家男丁早已流放,女眷嘛……也就剩西偏院那位了。”
指挥使搓了搓手,露出为难之色,
“王爷思来想去,那杨四小姐毕竟是未出阁的闺阁女子,王爷和老太妃身份尊贵,实在不好直接照拂。”
“但听闻,当初杨四小姐身边,曾有个极为得用的贴身大丫鬟,名唤柳莺儿的。”
“因着些阴差阳错的缘故,早几年被放出了府,倒侥幸未被杨家之事牵连。”
“王爷的意思是,这柳莺儿好歹是杨四小姐的旧人,若能将她妥善安置了,衣食无忧,也算全了老太妃的一桩念想。”
“对西偏院那位……唔,也算间接有了个交代,老太妃心里或许就能安生了。”
“可这莺儿姑娘,身份着实尴尬。放在王爷府里,不成体统;”
“寻常人家,谁敢收留?王爷便想到了你——”
他目光炯炯,看定江凌川:
“凌川,你是建安侯府的少爷,论起来,与杨家也曾差点议亲,算是有旧。”
“此女交给你来安置,最为名正言顺。”
“王爷说了,不拘什么名分,在你身边做个使唤丫头,有个安稳去处,让老太妃安心即可。”
“这是王爷的一片孝心,要全老太妃的慈悲之念。”
“你若是帮王爷办成了这件事,便是在老太妃面前全了这份孝道。王爷……可是会记你这份人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