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砍价
唐玉的目光,缓缓滑过这方小小的天地。
从头顶齐整的乌黑瓦当,看到那株西府海棠郁郁葱葱的枝叶。
从正房明净透亮的窗棂,望到墙根下那几丛玉簪花。
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金边,连空气里的微尘都仿佛在发光。
她的心,也跟着这光影,一点点变得温软酸胀。
她回过头,望向身侧的江凌川。
他正微微侧头看着她,夕阳将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勾勒得愈发清晰。
见她望来,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眼睛眯起,唇边漾开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轻笑:
“怎么,还要……再看细一点?”
唐玉猛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骤然涌上的酸涩湿意。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风风火火地带她“去个地方”,竟是来看宅子,是来……置办一个家。
感受到牙人好奇探究的目光,她飞快地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泪意逼退,再抬眼时,已是一副认真查验的模样。
“自然要多看看。”
她声音微哑,却竭力平稳,
“这院子里的水井在哪儿?水质如何?”
牙人立刻殷勤地引她到院子东南角,指着一口覆着木盖、辘轳完好的水井:
“在这儿呢娘子!甜水井,打上来清亮见底,您尝尝,保准甘甜!日常饮用浆洗,再方便不过了!”
唐玉点点头,蹲下看了看井沿和辘轳的磨损程度,心里有了数。
随即,她又接连发问:
“这周边近邻都是些什么人家?可还清净?”
“这墙壁可还牢靠?天花板的椽子是否牢固?”
“现有的这些家具,用了多少年头了?”
“附近可有官学或像样的私塾?”
她一边问,一边走到院中,抬头眯眼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沉下大半,天际只余一抹橙红。
“今日太阳快落山了,光照看不太真切。”
她转向牙人,神色认真,
“得等明日天晴了,再来瞧瞧。还不知道这边,太阳能不能全天都照着呢?”
她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江凌川低沉肯定的声音:
“有太阳。”
他向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指向正房的方向,
“早上的时候,东边的日头,能满满地照进正房里,直到巳时。”
唐玉闻言,心头微微一震,倏地转头看向他。
他……是来过不止一次?
连日照时辰都记得这样清楚。
如此看来,这不是他一时兴起,而是他反复看过、比较过,真心觉得合适妥帖,才特意带她来“验收”的。
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她垂下眼,唇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勾了起来。
牙人没察觉这细微的互动,只当是男主人上心,立刻顺着话头,唾沫横飞地继续鼓吹:
“这位爷说得一点不错!这房子坐北朝南,格局正,采光顶顶好!”
“不瞒二位,这宅子原先的主人家,可是位致仕的游击将军,正经的武官人家!”
“他们家住这儿时,那是家庭美满,子女双全,特别是他们夫妻俩!”
“哎哟,那真是蜜里调油,举案齐眉,是咱们归燕里远近闻名的和睦好人家!这宅子有福气,旺家宅!”
唐玉心下明了,这是卖房人惯用的伎俩。
说前房主如何和美,无非是给房子添点“吉祥”的彩头,好多卖些价钱。
她正欲开口,点破这虚头巴脑的说辞——
“如今这间,定价多少?”
江凌川突然出声。
唐玉顿时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向他。
这人怎么回事?
哪有这么快直接问价的?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对方“我诚心要,你快开价”吗?
果然,牙人脸上瞬间笑开了花,露出两排大白牙,伸出五根手指:
“爷真是爽快人!这房子,不多不少,整数——五百两!”
五百两?!
唐玉这次是真惊着了,目光投向那牙人。
五百两,在京城好些地段,都能踅摸个差不离的二进院了!
他这区区一进带个小跨院的房子,就敢开这个价?
真当他们是冤大头,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她生怕身边这位“爽快爷”脑子一热又接话。
急忙上前半步,一把握住了江凌川的腕骨,指尖用力,示意他噤声。
随即,她转向牙人,眉梢一挑,语气是毫不客气:
“五百两?这位经纪,您可别当我二人是那不通行情、任人拿捏的傻子!”
她声音清亮,条理分明:
“莫说是这归燕里,便是朱雀大街那等最繁华的地界,一进的院子,规制好些的,上个月成交的价,我也略有耳闻,撑死了四百二十两!”
“您这开口就是五百两,是觉着我们面生,特意抬了价来糊弄不成?”
江凌川感觉到手腕上那力道,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反手,将自己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轻轻握住。
然后便不再言语,只闲闲站着,一副“全凭娘子做主”的架势。
牙人脸上笑容一僵,没想到这位看着温婉秀气的小娘子,竟是个门儿清的硬茬。
他干笑两声,试图挽回:
“娘子,话不能这么说。朱雀大街那是热闹,可咱这归燕里是闹中取静,宜居!”
“您看这规制,虽是一进,但带了跨院,这就堪比那些紧凑的二进了!再说这地段,离市集、医馆都近……”
“地段好,价高些是应当。”
唐玉不客气地打断,伸手指向几处刚才就留意到的地方,
“可您这房子,西墙根有道半指宽的裂缝,看到了吗?”
“东厢房背阴的那面墙角,潮印子都快漫到小腿高了,这要住进去,里外和腻子、重新粉刷、防潮,哪样不是钱?”
“就这状况,您还好意思说‘堪比二进’、要五百两?”
牙人被她点破,脸上有些挂不住,咳嗽两声,强笑道:
“娘子好眼力……不过,这房子里现成的家具,可都是上好的老榆木、榉木打的,厚重结实!”
“您二位若要,我都配套奉送,这可省了好大一笔添置家具的钱呢!”
“家具?”
唐玉走到正房门口,朝里望了一眼,嗤笑一声,
“您那些家具,款式怕是比我年纪都老,漆也掉了,边角也磨损了。”
“到时候搬进去,是留着占地儿,还是费力气找人搬出去扔了?这搬运清理的工钱,您出吗?”
牙人被她噎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唐玉乘胜追击,就着房子各处她看到的问题。
从房顶的瓦当新旧、到地面砖石的平整、再到厨房烟道的通畅,逐一挑剔,言辞清晰,句句在理。
价格也从五百两,一路被她砍到了四百五十两、四百二十两、四百两……
牙人的额头开始冒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苦。
最后,当唐玉咬定“三百五十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时,牙人几乎要哭出来了,苦着脸作揖:
“哎哟我的好娘子,您这价砍得……刀刀见血啊!”
“三百五十两,小的我跑前跑后,真就只是赚个跑腿辛苦钱,茶钱都快贴进去了!”
“这价……这价实在不行。要不,您二位……再看看别处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