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循循善诱
江凌川那番话字字恳切,引经据典,老夫人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只听她冷声道:
“妻子门第低微,旁人便会看低侯府,看低你!这岂是空谈‘贤能’便能抵消的?”
“不说外头,单是京城贵妇圈子的交际场——人家是公侯伯府娇养出的贵女,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你家这位却是奴婢出身,旁人天然便看低她一头。”
“到那时,言语机锋,明褒暗贬,她如何自处?你又如何自处?”
她盯着孙儿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份日日需受的闲气与白眼,便是你口中所谓的‘不委屈’?”
江凌川下颌绷紧,迎上祖母锐利的目光:
“只要孙儿立身够正,功业够高,地位够稳,我的妻子,便无人敢轻视!妻凭夫贵,古来如此。”
他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至于交际应酬——贵女往来,七分凭家世,三分凭做派,这话不假。”
“但文玉其人,聪慧通透,处事自有章法。日久天长,未必不能引得上位者侧目赏识。到那时,谁还会因出身看低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信任:
“孙儿信她有这个能耐。”
“痴心妄想!”
老夫人猛地提高声量,胸口因怒气起伏:
“你真以为世间万事,都如你这般想当然,凭着一腔热血蛮勇便能成事?她甚至还大你好几岁!你们二人,怎么匹配?!”
她越说越激动,重重咳嗽起来,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我看你是被那点儿女情长……糊了心,昏了头了!”
“祖母!”
江凌川心中一紧,下意识便要起身搀扶。
“跪着!”
老夫人却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杯碟轻震。
她强忍着咳嗽,厉声呵斥,目光如刀。
那眼神逼得江凌川的动作硬生生顿住,重新重重跪了回去。
咳嗽暂歇,老夫人喘息着,盯着跪在冰冷地上的孙儿,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江凌川,我且问你——”
她一字一顿,仿佛最后的通牒:
“若我执意不许,你待如何?”
江凌川身躯微微一震。
他缓缓垂下眸子,浓密的眼睫掩去了瞬间翻涌的所有情绪——挣扎、痛楚、歉疚,以及那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静默在烛火间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然后,他缓缓地,再次以额触地,深深叩首。
再抬头时,他眼中已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声音嘶哑却清晰:
“若祖母执意不许……孙儿不孝。”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孙儿……便只能自请出族,脱离侯府,自立门户。与她……做一对布衣荆钗的夫妻,了此残生。”
啪嚓——!!!
话音未落,老夫人手边那盏甜白瓷茶杯已被她猛地挥落在地,摔得粉碎!
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开来,濡湿了地毯,也溅上江凌川的袍角。
“你……你……”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凌川,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
她整个人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身形在椅中摇晃,如同风中残烛。
“祖母!”
江凌川再也顾不得,猛地起身冲上前,想要扶住她。
看着祖母咳得脸色发紫的模样,他心中那点因被逼迫而生的硬气,瞬间被恐慌与不忍击得粉碎。
“祖……”他刚唤出声。
“跪回去!”
老夫人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又是一掌重重拍在桌上,硬生生用威严压下了咳嗽。
她赤红着眼睛,死死瞪着他。
那目光里的决绝,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
江凌川喉结剧烈滚动,双拳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死死咬着牙,看着祖母强忍咳嗽、面色灰败却依旧强撑威严的模样。
终是缓缓地,重新屈膝,跪回了冰冷的地上。
只是这一次,他的脊背不再挺得笔直,而是微微佝偻,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压。
时间在死寂与老夫人压抑的喘息声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而疲惫的喘息。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灰败,唇无血色,整个人像是骤然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江凌川担忧地抬起头。
烛光下,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于他而言,这偌大侯府,血缘至亲,除了那个让他誓要相守的人,便只剩下眼前这位自幼给予他庇护的祖母了。
她的爱或许分散,或许带着权衡,但那份护佑,是他冰冷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此刻见祖母因自己气成这样,他心中如同被滚油煎灼,痛悔与坚持剧烈撕扯,几乎要将理智撕裂。
就在他心绪翻腾、几乎要再次开口请罪之际。
一直闭目喘息的老夫人,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出乎意料的是,她脸上并没有那令人心悸的怒色,反而勾起了一丝极浅淡的笑。
江凌川愣住了,眉头深深蹙起。
却听老夫人用咳哑了的声音,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点嗔怪:
“傻孙儿啊……”
她轻轻摇头,目光穿过跳跃的烛火,落在他写满倔强与担忧的脸上:
“你这样做,除了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把你想要护着的人置于风口浪尖,还能得到什么?”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
“做事情,尤其是这等关乎终身、牵动家族的大事,不能一味猛冲硬闯,得学会……迂回着来。”
“先做好一,再图谋二。铺垫到位,循序渐进,循循善诱……让阻力在无形中消弭,让支持在不知不觉中汇聚。”
她看着孙儿,眼中有了些许无奈:
“你这般蛮不讲理,直言顶撞,将路都堵死,将话说绝……”
“便是老婆子我原本心里有几分松动,此刻不也被你气得改了主意,只想拿家法处置你?”
江凌川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他有些不敢确定,又带着期待,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祖母……您的意思是……您不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