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真心与你
“哼!”
老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已没有了先前的凌厉,只剩下长辈对任性晚辈的无奈:
“我几时说过不反对?我只是说你方法蠢笨!”
她喘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声音沉缓下来:
“娶妻娶贤,妻凭夫贵……你说得,原也没错。”
“想当年,我任素心,也不过是区区从六品武官家的女儿,门第卑微。”
“跟你祖父成婚时,他也不过是个军中不起眼的校尉。”
“后来随他南征北战,风餐露宿,替他打理后方,周旋人情,甚至在他重伤时独自撑起家业……”
“一步步,艰难经营,才有了后来侯府的显赫,有了你们今日的安富尊荣。”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孙儿,
“由此可见,立身成事,关键在人,在心性,在品行,在能否同心同德、共担风雨。”
“而不在那看似光鲜、实则虚浮的所谓‘家世’。”
“纵使如今世道看似安稳,寒门难启,但这个道理,放到何时何地,都不会变。”
江凌川听着祖母娓娓道来这段往事,心中巨震。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位总是端坐高堂、威严持重的祖母,曾经是怎样的女子。
他微微攥紧拳,心头被复杂的情绪充斥。
“祖母……”他喉头哽住。
老夫人却摆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傻孩子,光有心意,是成不了事的。我知你心意,也知文玉那孩子的心性。”
“但你们二人若想真能堂堂正正地站到人前,得到认可,光靠我们祖孙在此空谈,远远不够。”
她目光如炬,将现实一道道摆在他面前:
“文玉的门第如何提升?嫁妆如何积攒?认一个可靠体面的娘家倚仗?出嫁时何人主婚,何人送嫁?婚后如何在京中贵妇圈立足?”
她每问一句,江凌川的心便沉一分。
门第、嫁妆、娘家、婚仪、立足……每一样,都足以让寻常人望而却步。
但随即,老夫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
“可你方才说得对,那些,说到底都是外物,是锦上添花,或可凭借时运、手段徐徐图之。”
“只要你立得够稳,爬得够高,手握的权柄够重,你的妻子,便无人敢明面上轻视。妻凭夫贵,古来如此。”
她顿了顿,那深沉的叹息里突然掺进了一丝无力与忧虑:
“可这所有一切的前提,却有一个最关键点——”
她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便是,你的心意。”
“若你从始至终,爱她,敬她,重她,怜她,与她同心同德,不离不弃……”
“那么,纵有千难万险,世人白眼,你们或许真能成就一段佳话,如我与你祖父当年一般。”
她的声音低下来,几乎耳语,却字字千钧:
“可凌川啊……可若你始乱终弃呢?”
老夫人缓缓摇头,眼中竟泛起一丝泪光:
“若你半途心生倦怠,或因前程,或因美色,或因流言……将她轻贱了,冷落了,乃至抛弃了呢?到那时,她该如何自处?”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无高门娘家撑腰,无雄厚嫁妆傍身,甚至连你给的‘正妻’名分,都可能因你的变心而摇摇欲坠……”
“她会落到何等境地?世人会如何践踏她、嘲笑她?她是否会……生不如死?”
她抬起眼,声音破碎却字字诛心:
“若真有那一日,凌川,你告诉我……今日我若点了头,那我岂不是……亲手将我视若亲孙女的孩子,推入了那万劫不复的火坑了吗?!”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的微响,和老人压抑的喘息。
江凌川跪在冰冷的地上,怔怔地抬着头,望着祖母满目担忧的脸。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
明白了今日祖母为何一反常态,用那般尖锐直白、近乎冷酷的言辞,一次次地诘问他,否定他,逼迫他。
那些话——关于门第、关于交际、关于世人的白眼。
或许并非字字都会成真,或许不会都如祖母形容的那般鲜血淋漓。
但那份质疑与非议本身,那份无形的压力与审视,将会伴随他和她的一生。
而且,只会比祖母口中的更加汹涌,更加无孔不入,更加持久而冰冷。
那不是一阵能躲过去的急雨,而是一片可能终年笼罩的阴霾。
他若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凭着少年人“非卿不娶”的执拗去冲撞,而没有想清楚每一步的代价,没有锤炼出足以抵御这一切风刀霜剑的心性与意志……
莫说保护她,恐怕连第一轮最直白的诘问与阻力,都未必扛得住。
他以为自己在心中将这份决心演练了千遍,设想了万种艰难。
可直到被祖母这般赤裸地剖开现实,他才惊觉,自己的那些设想,是多么的生疏、青涩,甚至……带着天真的想当然。
而祖母今日所有的“不允”、所有的“逼迫”、所有的“冷酷”,根源并非不近人情。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珍视,因为将文玉也看作了自家的孩子,因为深知这世道对女子的严苛。
她才不敢放心,不敢轻易点头,不敢将文玉的未来,交托给尚未完全成熟的他。
这份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明悟与清醒。
他再次以额触地,向老夫人深深叩首。
再抬头时,眼中那少年的执拗与火气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决心。
“祖母……”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明悟而微微沙哑,却无比沉稳,
“孙儿今日,真正听懂了。祖母请放心,孙儿此生,必定待她如珍如宝,绝不……”
“凌川。”
话未说完,却被老夫人轻声打断了。
她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疲惫与通透。
她看着孙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感慨。
“这番话,你若不是真心,说给我这老婆子听了,也无用。你若是真心……”
她顿了顿,目光深远,“也不必多说与我听。”
她微微摇头,轻声道:
“其实今日这番话,我本不该同你说得这般明白。”
“人心如水,最难测度。敷衍的真心,强留也无用;真正的决心,也无需旁人反复叮嘱。”
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低缓下来:
“这侯府日后,终究是你们少年人的天下。我老婆子就算再专断,再想竭尽心力为你们铺平前路。”
“能做的,也不过是稍稍替你们挡一挡风,改一改风向。往后的路,怎么走,走得如何,终归要看你们自己。”
她重新看向江凌川,眼神复杂,
“凌川,祖母希望你,能如愿娶到心中所念之人。”
“祖母也更希望,文玉那孩子,能有一个真正安稳、顺遂的好归宿。”
“可如今,以你之心性,以你之能力,以你所能给予的保障……你还做得远远不够。”
“所以今日,我不应你,我这样说,你可明白了?”
江凌川迎上祖母的目光,胸腔被一股滚烫而沉重的情绪充满。
“孙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