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愿意嫁给他
苏黎把脸埋在枕头里,羞耻像火一样从脖子烧到耳根。
她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
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烧得通红的额头。
裴璟行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任何轻浮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耐心而克制。
“你喝醉了?”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原来她喝一点点酒就会醉。
她的酒量不好,不过也或许是她身体还太差。
苏黎没有回答。
被子下面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呕吐和现在的尴尬而微微发抖。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裴璟行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了一件干净的睡袍,放在床头。
然后他回到椅子上坐下,背对着床,给她留出了穿衣服的空间。
苏黎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衬衫,挺直的脊背,后颈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飞快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抓起睡袍套在身上,系紧腰带。
布料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好了。”她的声音沙哑。
裴璟行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穿戴整齐了,然后重新坐下。
“我想和你谈谈。”他说。
苏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腰带。
她知道逃不过这一场谈话。
她偷了他的车,开到边境又灰溜溜地回来,像一只撞了玻璃又弹回来的麻雀,狼狈得无地自容。
“你想干什么?”裴璟行问。
“如果你能出去,你最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让苏黎抬起头。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回国,想要重建苏氏,想要把江启明欠她的每一笔账都讨回来。
她想要自由,想要回到出事之前的生活。
想要做回那个光芒万丈的苏家大小姐。
但这些都不是她现在最想要的。
她张了张嘴,眼泪先于声音掉了出来。
一颗一颗地砸在睡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想见妈妈。”她说,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糙而破碎,“裴璟行,我很想我的妈妈。”
她哭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咬紧牙关默默流泪的哭法,而是像一个走丢了很久的孩子。
在终于被人问起“你要什么”的时候。
把积攒了所有日日夜夜的恐惧和委屈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我想知道她还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她,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怎么过……”她的声音被抽泣切割得支离破碎。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我想她……我真的好想她……”
裴璟行看着她。
看着这个昨天还咬牙切齿地反驳他的女人,此刻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可言。
她没有跟他要钱,没有跟他要珠宝公司,没有跟他要复仇的资源。
她只想找妈妈。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滑动屏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苏黎的心脏上。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苏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叶卿的声音。
虽然比记忆中沙哑了一些,虚弱了一些,但那就是她妈妈的声音。
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是她在非洲无数个濒死的夜晚里反复在脑海中回放的声音。
“妈——”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双手抓住裴璟行递过来的手机,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黎黎?”叶卿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
“是我的黎黎!”
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身体。
“真是黎黎吗?是你吗?我……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不是做梦,妈,是我,是我!”
苏黎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还活着,我没死……妈,我好想你,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喊。
叶卿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像是一个失去了孩子太久太久的母亲。
在以为孩子已经死去的绝望里浸泡了无数个日夜之后。
突然听到了孩子的声音。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还活着……”叶卿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哽咽。
“他们都说你死了……国际法庭宣判了你的死……我太伤心了……”
“我没死,妈,我真的没死。”苏黎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像是要把妈妈的声音直接灌进脑子里。
“我被杀手抛进太平洋后,就爬上了一艘游轮,但是被困在非洲了,那里太可怕了。
那块鬼地方到处都是战火,每天24小时都在打仗,子弹把墙打得像是筛子似的、地上遍布地雷。
我好害怕……我没有东西吃,饿得皮包骨头,那里的太阳把我的皮都晒脱了好几层,我真的以为我会死在那里,要死在那里太容易了,我见过好多人在我面前死掉的人,饿死的,病死的,炸死的……”
她说着说着,非洲那些地狱般的画面又涌上来了——被炸成焦土的村庄,腐烂在路边的尸体,水沟里被割喉的小女孩,矿场里浑浊有毒的饮用水。
她打了个寒颤,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叶卿在电话那头听得心都要碎了,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她的女儿在跟她讲她的苦难,她不能比女儿更崩溃。
“孩子,你现在在哪里?你,你安全吗?这是裴先生的电话,这么说,你应该安全了。”叶卿一遍一遍地说,声音虽然还在发抖。
但已经多了一股母亲特有的坚韧,“黎黎,有裴先生在,没有人再能伤害你了。以后再也不用吃苦了。”
苏黎惊讶,为什么她妈妈会说这句,但是她先不问。
苏黎最想知道的是别的:“妈,家里……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爸爸他……他是怎么走的?我看到报纸上说苏氏破产了,江启明那个畜生他——”
提到江启明这三个字,她的声音骤然变得锋利,像是刀刃划过玻璃。
叶卿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
“你爸爸是被江启明逼死的。”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专利纠纷从头到尾都是江启明设的局。他早在三年前就开始暗中转移苏氏的核心资产。
把最好的设计团队和最值钱的专利偷偷转到他名下的离岸公司。
等你爸爸发现的时候,苏氏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苏黎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经销商解约,全是江启明在背后操作的。
他勾结了苏氏的几个老股东,趁你爸爸四处融资的时候做空了公司的股价,把最后一点流动资金也榨干了。”叶卿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悲伤,而是愤怒。
“你爸爸跳楼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信任了江启明。
他说他对不起你,还说是江启明害了你,让我好好活下去。”
“然后他就从二十三楼跳下去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母女俩交错的呼吸声。
“爸爸的后事……”苏黎的声音很轻。
“是几个老员工凑钱办的。江启明那时候已经把苏氏所有的资产都冻结了,连丧葬费都拿不出来。”
叶卿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苏黎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妈,你怎么了?你身体怎么了?”
“没事,已经没事了。”叶卿连忙说,但声音明显比刚才虚弱了许多。
“你爸走了以后,我就查出长了个东西。医生说是恶性的,已经拖了很久了,就算做手术也只有三成的把握。”
苏黎愣住了。
她忽然觉得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得她浑身发抖。
三成的把握——那就是说,她差一点就见不到妈妈了。
她差一点就连最后一个亲人都失去了。
“我当时想,算了。”叶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无关紧要的事。
“你爸爸走了,你下落不明,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我不肯做手术,也不肯吃药,就想这样走了算了。”
“后来呢?”苏黎追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后来裴先生找到了我。”
苏黎抬起头,看向裴璟行。
他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侧着脸,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的弧度勾勒得清晰而冷硬。
“他把我接到了瑞士,安排了全世界最好的外科专家给我做手术。
他说已经找到了你的线索,说你没死,他还向我保证一定会把你带回来,我真的没想到竟然真有这么一天。”
叶卿的声音又开始哽咽,“他让我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活着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
小黎,要不是裴先生,妈早就没了。”
苏黎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术做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裴先生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光是那间手术室的设备就值几千万美金。”叶卿继续说道,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
“术后用了最先进的靶向治疗,恢复得很快。
医生说只要定期复查,已经没有大碍了。
我现在住在裴先生安排的一个小院子里,在瑞士的一个小镇上,推开窗就能看到阿尔卑斯山的雪顶。
院子里的薰衣草开了,满院子都是紫色的。”
苏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不是悲伤,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感激、愧疚、震惊、困惑,全部搅在一起,在她的胸腔里翻涌。
“他……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这些。”苏黎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裴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叶卿说。
“他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他来瑞士看我的时候从来不说自己有多难,只是一个劲地跟我说你一定会回来。
黎黎,你答应妈,在那边要好好听裴先生的话。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黎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抬起头,看着裴璟行。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脸对着她,像是在刻意给她留出私密的空间。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暗色的地毯上,像一道沉默的山脊。
“妈,我会的。”苏黎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你好好养身体,等我这边的事情办完了,我一定去瑞士看你。
带你去看雪山,看薰衣草,看所有你想看的东西。”
“好,好。”叶卿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笑意,“妈等你来。”
电话挂断了。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常春藤叶子的沙沙声。
苏黎握着手机,低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裴璟行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愤怒,不再是用最大恶意揣测他时的那种警惕和抗拒,而是一种被冲刷过后的清澈和坚定。
“裴璟行。”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
“你之前跟我说,你需要一场假婚姻,来引出那些想杀你的人。”
裴璟行的眉心微微皱起:“不是假结婚。是真结婚。”
“随便。”苏黎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愿意成为这个新娘。”
裴璟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审慎,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分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你清楚这里头的危险吗?你一旦站到我身边,就会成为他们最直接的靶子。
这场婚礼,他们的目标既是我,也会是你,你和我不会分开。
之前在非洲追杀你的那些杀手,和这批人比起来,只不过是些拿钱办事的喽啰。
如果失败的话,你也会死,即使成功,未来的四五年我们都有可能在别人无尽的报复中度过,随时会死。”
“这种情况下,你还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