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和离吧,周培方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你日日为人奴婢……是如何学会写字的?”
周培方听见嘶哑的声音从自己的嘴里挤出来。
他试探性地望向郑时芙的脸,心中仍是存了些许的希冀。
希望她只是赌气。
希望她不要这样绝情。
……不要全然忘记了他们从前那样纯粹又深刻的真情。
“若这和离书是你花了银钱请了秀才拟成,然后再自己抄录上……便断不能算你识字了。”
他忽然又是说了这么一句。
空旷的卧房突然安静了下来。
静的周培方能听见自己沉闷的呼吸。
然后他就看见郑时芙笑了。
她的那双杏眼像是含了秋水:“主子读书时我在一旁伺候,便这样学会了。”
对上周培方疑惑的眼神。
耳畔好似响起殿下清冷的声音。
“周培方,你不给我的东西自然有人给我,你不教我的东西自然有人教我。”
时芙定定地看着他,她的心情从未有过这样平静:
“我从前以为夫妻姻缘,本该三生注定,我们按六礼成婚,便定会生前相守白头,死后同葬黄土。”
女人的声音轻颤,带着字字泣血的决绝。
就这样回荡在周培方的耳畔——
“然而你抛妻弃子,我们相看两厌,没有秦晋之好,我对你只有绵绵之恨。”
周培方的身子晃了晃,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然后又听见时芙的话:“你签下和离书,我们便死生不复相见。”
“从今往后,我与小宝一辈子都不会打扰你与郡主。”
郑时芙讲到这里,又是缓慢垂了眼眸。
她郑重的对着周培方福了福身子,姿态端庄。
就像是轻抚湖面的柳,漾出一圈圈涟漪。
“周培方,我们好聚好散。我祝你官拜宰相,成为人上人,祝你与郡主永不分离、白头偕老。”
周培方僵在原地。
这样的话郑时芙从前也说过……
是她同样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海棠花绣成的裙摆蹁跹。
喜烛燃烧噼啪发出声响,她牵着喜绸坐在床沿,眼眸含情带怯。
然后在他的耳畔轻声道:“夫君,我是你永远的妻,我们永不分离……”
对上此刻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周培方缓慢闭了闭眼眸。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很多画面——
是他们从前还在江南,也是这样的一个雪天。
她冒着风雪去书院为他送来膳食,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午膳却还是热的。
漫天的霜雪映着她莹莹的笑脸。
是那个朦胧的烟雨天。
他失足跌下山崖求助无门,气息奄奄。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身绝于此时。
漫天的山雾中钻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女人温热的手心颤抖着捂住他冰冷的伤口。
她昳丽的眉目望着他,然后说:“公子别怕,我来救你了——”
那一刹那,他恍然间,已分不清自己身处天宫还是人间。
怎么……他们怎么好端端的就变成了这样呢?
他不过是让她等等他……
就连等等都做不到吗?
周培方陡然吸了一口气。
他缓慢睁开眼眸,便瞧见时芙的手仍旧置于自己身前。
她手上的和离书轻飘飘的。
跟着她的手在颤。
周培方突然伸出手,接过她手心里的和离书。
郑时芙瞧见他的动作,心中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陡然松了几分。
可下一刻,却见周培方的动作一顿。
他垂眸瞧着手中的纸张,又是忽然将它撕了个粉碎。
洁白的宣纸纷纷扬扬,仿若屋外漫天的大雪。
周培方一字一句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不同意。”
郑时芙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看着漫天的纸张从她的头顶落下,她的心底忽然有些茫然。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分明要与郡主成婚了,却仍旧不愿放过我呢?”
周培方从她的眼底看见了悲怆的恨意。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才道:“我从前答应过你,就算是我与郡主成婚,也不会抛下你的。”
不抛下她,便是让她做妾吗?
郑时芙只觉得可笑:“现在是我不答应,是我要抛下你了。”
周培方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动作极缓,带着不容抗拒的轻柔,微微俯身,长臂舒展,稳稳将她圈进怀中。
宽大的身子就这样拢了下来:“我不允许,芙娘。”
“只要我不允许,你便不能离开我。”
他笃定银钱、权势、地位,全都握在自己手中。
他是官,是当朝状元。
而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婢、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只要他不肯松口,她的和离书便是废纸一张。
她永永远远都离不了自己。
时芙背脊骤然一僵。
他的话仿佛重压的强权,叫她浑身的血液都跟着一起凉了半截。
她咬紧了唇瓣,猛地推开他的身子,却没推动。
鼻尖是他熟悉的那股气息,郑时芙心中翻涌着浓浓的不甘。
凭什么?停妻另娶的是周培方!
就因为他是当朝状元、朝廷命官,所以她就只能逆来顺受?
只能乖乖做妾?天下哪里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事情!
“周培方,你不过是个小官,又是哪来的笃定?”
“难道这世间没有公道二字可言了?”
感受着怀中人的挣扎和厌恶,周培方加大了力道环抱住她。
他垂眸望着她绷紧的侧脸,然后贴着她耳畔,声音轻轻:
“你可有听说过官官相护这个词?”
时芙心脏一顿,她怔怔抬头,便见他忽然笑了:
“这世间本就没有公道,本就是这样污浊不堪……”
“若是有天理,我如此才华横溢,又为何受尽委屈,看尽白眼?”
“又为何需要我汲汲营营、不择手段,抛妻弃子?”
周培方贪恋的将头埋在时芙的颈窝。
他的声音是哑的,神情带着几分惘然:“如今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了。”
分明是从前最熟稔的姿势,如今时芙心里只觉得恶心。
她用尽浑身力气推开他,抬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打得他的头偏了过去。
她冷冷地笑了一声:“只怕你是不甘自己一人伺候郡主,仰人鼻息,拼死也要拉我一个垫背的吧!”
周培方偏着头未动,过了良久,才道:“你愿意这样想,便这样想吧。”
郑时芙一字一句,她盯着他的眼睛:“在这偌大的京城,你觉得我找不到一个清官、一个好官?永远找不到一个能惩治你的人?”
“你觉得你权势滔天,我便永远和离不成了?”
周培方轻声笑了笑,他的声音带着笃定:“好啊,那我便等着。”
如今他有了誉王这座靠山,成了誉王的乘龙快婿。
天下还有谁敢做主为她郑时芙和离?不怕扫了誉王的颜面?
只怕郑时芙将他告上公堂,都没人会信她的话!
“若是你找不到,就算是再恨我,这辈子也只能与我这样过了。”
他的笃定与自信,仿佛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着她。
叫她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
时芙站在原地,只觉得胸腔燃起了一团火。
那团火混杂着不甘与悲怆。
烧得她牙关有些发酸,门牙好似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屋外噗噗的落雪声。
然后时芙就看见了一片红色的衣角。
随着廊下女人的脚步起伏摇晃。
时芙盯着那边衣角,忽而又是咬紧唇瓣,拽住了周培方的手。
“夫君……你真的不愿帮我吗?”
周培方心头猛地一悸。
他不可置信地垂头,看她红艳艳的唇,和那双盈盈的眼眸。
就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可下一刻,他便听见一道娇俏的女声,似乎强压着怒意。
“周郎,我寻了你许久,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培方脸色一僵,他咬紧牙关,又是连忙撇开了时芙的手。
双手被极力撇开,时芙看他的脸色,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快意。
她垂下眼睫,抬起莹白的下巴,声音柔弱又可怜:“夫君……你真的不愿帮我吗?”
周培方深吸了一口气:“郑嬷嬷,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裴淑娴很快握住了他的手。
她盯着郑时芙那张昳丽的脸,又是一字一句地开了口:“周郎,我想吃条头糕,你能不能为我去买?”
周培方诧异地抬头看她:“可是——”
裴淑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冷冷瞥着他。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难道还有什么可是?”
周培方倏地泄了气,又是强撑着扬起一抹笑容:“好,我为你去买……”
郡主这才笑了出来。
周培方最后看了郑时芙一眼,那个眼神带着警告。
可碍于郡主在场,他什么都不好说,便是冒着漫天的大雪匆匆而去。
屋内彻底剩下了她们两人。
裴淑娴居高临下地看着郑时芙。
她冷冷扫过时芙那张好看的脸,表情有些得意:“郑嬷嬷到底有什么事情,要你对着我的未婚夫,搔首弄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