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今夜无人入眠_玉帐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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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今夜无人入眠

暮色沉沉,烛火摇晃。

室内烧着炭,不大的寝卧里暖溶溶的。

时芙刚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刚刚沐浴过,也来不及绞干湿发,便忙不迭地钻进了被窝里。

她今日开心极了!

今日殿下为她做主,要郡主从自己的月例银子里扣出二十两,算是给她和离的补偿。

加上郡主的二十两,日后她一个月便能在王府得了七十两的月钱。

等于养小宝和租宅院的钱,全都是郡主出的。

其余的五十两她可以原封不动地攒下来。

时芙从前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她一个月竟能赚到七十两银子!

七十两!

把从前的她卖了,都卖不到七十两!

满心欢喜地想到这里,时芙眉眼弯弯,又从枕头下掏出了鼓鼓囊囊的荷包。

她将银子一块块地从荷包里掏出来。

昏黄的烛火映在银块上,小巧的碎银在她手心熠熠闪着光。

她将银子一两一两地数清楚。

前些时日与周培方和离时,周培方一共给了她一百两,算是结清了江南的田地和租屋。

算上她入王府攒的两百两银子,如今一共就是攒了三百两。

除此之外,时芙又是慢吞吞的从枕头底下掏出来一沓银票。

那银票是周培方当日为了羞辱他,砸到她脸上的。

虽然那时候她心底难过,但看着满地的银票,最后还是一张张捡起来了。

足足有一百两。

时芙知晓这两百两或许是周培方全部的积蓄了。

其中有大半或许还是郡主所赠。

那时候捡起银票觉得憋屈,这时候看着倒是不憋屈了。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殿下今日为她撑腰,叫周培方道歉了。

时芙盯着手心的银子,眼前莫名浮出殿下的容颜——

今日殿下穿着一身清玉色的袍袖,一言不发站在她身前。

长身玉立,就像是天上的月亮。

只淡淡一个眼神,便叫周培方再不敢多言。

她能有今日,全都得依仗殿下。

时芙想起那双淡漠的黑瞳,嘴角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

她忽然将银子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银质偏软,齿尖落下便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是真的!

殿下为她在王府内撑腰也是真的。

时芙捏紧了手心的银子,开心地在床榻上打了一个滚。

身子一轻,一不小心便滚到了床榻下面去。

“咚”的一声闷响。

乐极生悲般,时芙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脑子一空。

一阵钝痛猛地窜上来,疼得她抽了一口凉气。

也就是因为这一道闷声。

叫她听见屋外的脚步声逐渐重了。

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时芙一顿。

心想都到了午时,不会小公子和翠翠闹脾气,又跑来了吧?

她才不想叫小公子知道——

她数银子开心的滚到床榻下头去了。

定是要被他嘲笑一整年。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近了。

时芙急急从地上爬起来,将乱糟糟的被褥盖在银子上。

整个人便慌乱的坐在桌前,挺直了脊背,装模作样的摊开了一页书。

只听见房门传来吱呀一声。

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吹响了她手中的书页。

“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一道男声泠泠传来,时芙讶异抬起头——

瞧见的竟是殿下的身影。

殿下好似刚刚沐浴过,长发微湿,只用一根素色锦带松松束着。

他着一身素衣,外头随意披了件玄色狐裘,便这样进了她的屋子。

一踏入房门,烛火便柔柔落在他面上。

光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他利落的骨骼线条,鼻尖泛光。

阴影顺势漫过眼窝,描绘他深邃的眉骨,衬得那双凤眼幽幽。

颀长的身影缓步而来。

使周遭夜色一瞬间静了下去。

时芙一顿,又轻轻唤了一声。

“殿下……”

她想要站起身,可殿下却是随意挥挥手,叫她坐下。

然后。

一股浓郁的沉水香挟着冬夜的凉意,便落到了时芙的身边。

好似北国覆雪千年的山脉。

高远、沉静。

白雪皑皑。

时芙怔怔地看着他,便见殿下解了身上的狐裘,自然的坐在了自己身边。

他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只轻轻一伸,便自然地取过她面前的文书,垂眸细看。

“最近是有什么疑惑?”

时芙瞧着殿下手里的文书,又是急忙解释:

“这是那位林月娘的和离书,奴婢与您说过,她受了极多的苦,奴婢便想着帮她一把。”

“……就像殿下帮奴婢那样。”

裴执玉淡淡瞧着眼前这份和离书。

字迹娟秀,透着一股坚韧和倔强。

是比从前好看了许多。

他挪了视线,望向身边的女人。

烛光映着她雪白的腮。

幽幽的烛光落在她水汪汪的杏眼里。

天底下,是没有比她还要勤恳的学生。

裴执玉轻轻地笑了一下:“往后所有人的和离书,你便打算拿了你自己的那份,改成苦主的名字。”

“然后助她们和离?”

时芙抿着唇,又是轻轻点了点头。

“若是男方不愿和离呢?”

时芙犹豫了一下:“……那便将和离书送上官府?”

男人的声音落在耳畔,低低的。

“若是送上官府仍旧不愿和离呢?”

他半阖的凤眸淡淡扫过她:“譬如这林氏遇见的丈夫,绝不会轻易和离。”

时芙忽然沉默了。

不愿和离……周培方从前也不愿和离。

她束手无策。

若不是殿下出面,周培方又早已找好了下家,心心念念要与郡主成婚。

自己便也无法和离。

男人与女人不同。

男人能休妻,就算是女子十分不愿,却也得乖乖接受。

可若是男子不愿和离,女人便只能束手无策。

时芙咬紧了唇瓣,心中只为天下的女人叫屈:

“可是这月娘被丈夫动辄打骂,已然是命悬一线,若是再拖下去,她便要死了……”

“那你便能状告他。”

时芙一怔,便这样对上了殿下的眼睛。

殿下的眼瞳很黑,很静。

然后她就听见殿下的声音在继续——

“你若是今后想要为她们和离,便会遇到更多的难处。”

“当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你便要想到更多的路。”

时芙就这样抬眸看着他。

心脏在胸腔咚咚作响,一时间竟忘记了挪开目光。

“律法规定,丈夫殴打是妻子致伤,属于义绝,官府必须强制判离。”

“而有一类人,则叫作状师,他们为受屈的百姓代写诉状。”

时芙安静的听着殿下的声音。

“民间许多百姓不识字,可状告必须有状纸,有格式,需呈清关键事实,言辞得当。”

“若是写漏事实,措辞失当,衙门便会不收,甚至反打原告。”

时芙指尖轻轻的颤了颤,她极力的理解殿下话语中的意思。

“所以……殿下便是奴婢的状师?”

若不是殿下,她甚至可能要成了被反打的原告?

男人忽然笑了。

他缓慢阖下眼眸,望着她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的说——

“当日的和离书是你亲笔写下,你是你自己的状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