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怎么舍得?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儿的颤抖渐渐平息。
泪水也慢慢止住,只剩下轻微的抽噎。
江凌川这才稍稍松开手臂,低头看去。
她脸上泪痕纵横,眼圈鼻尖都红红的。
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要掉不掉,看着可怜极了,又有种别样的生动。
他皱了眉,心头那点残余的沉郁,都被这泪水浇成了酸软。
他用拇指指腹去揩她脸上的泪。
他常年习武握刀的手指带着薄茧,粗糙地擦过她细嫩的眼角皮肤。
“嘶……”
唐玉轻轻吸了口气,下意识地偏头躲了躲,嗔怪地睨了他一眼。
她轻轻推开他有些没轻重的手,自己从袖中抽出帕子,仔细地擦了擦脸颊和眼角。
江凌川任由她动作,目光一直锁在她脸上。
看着她擦去泪痕,露出原本白皙的肌肤。
看着她微微抿了抿唇,虽然眼睛还红肿着,嘴角却似乎极轻快地弯了一下。
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像破开云层的微光,瞬间照亮了他心头。
他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勾起。
他低声开口,嗓音因方才的紧绷和她泪水的浸泡而愈发沙哑:
“好些了没?”
唐玉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向他。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清澈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
她却摇了摇头,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微哑:“我还是……有话想问。”
江凌川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微微颔首:“你说。”
唐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和心跳,预备从他身上起身。
这样坐在他腿上,实在让她心慌意乱,无法思考。
腰间的铁臂却瞬间收紧,明确地传递着不允的意思。
唐玉抿了抿唇,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圈住了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腕。
她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腕骨坚硬的轮廓,和皮肤下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江凌川沉默了片刻,那紧绷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力道。
最终,他松开了手,任由她起身。
唐玉得了自由,立刻起身,没走远,
只在他身侧寻了个铺着软垫的春凳坐下,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让她稍稍安心,又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
她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出声道:
“二爷,”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子渊。”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唤出,让江凌川心头一颤,目光更加专注。
“你为我考虑、筹谋这许多,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和感激。”
“今日你同我说这些,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
她抬起眼,目光真挚地望向他,那里面的暖意和光亮,是做不得假的。
“可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也随着黯淡下来,
“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不安。”
江凌川闻言,几乎是立刻俯身向前,一把握住了她交握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被他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低声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柔和:
“为何不安?告诉我。”
唐玉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她抬起眼,直直看向他:
“你之前……在大夫人寿宴上,让孟家小姐为你斟酒,是对孟家……有意结亲的意思吧?”
她看到江凌川眸光微凝,但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了下去:
“如今……你对我这般,是改了主意,是吗?”
“我信你此刻是真心的,可是子渊,我却不知……人心易变,世事难料。”
“今日你能为我改弦更张,背弃与孟家的默契……”
“他日,若再有张小姐、李小姐,若再有旁的权衡,更大的利益。”
“或是……或是你终究觉得累了,烦了,觉得我终究不值得你这般大费周章、逆势而行……”
“那我……”
她说着,眼前又控制不住地漫起水汽,缓缓别过了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再次泛红的眼眶。
那不安如同水底的暗礁,不触及时尚可平静,一旦触碰,便泛起难言的酸涩。
江凌川捏着她的手紧了紧,力道有些大,但随即又像是怕弄疼她般放松了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迫使她的眸子对上自己的。
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里面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坦荡的诚挚。
“玉娘,看着我。”
“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句,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带着自嘲,
“我是个愚钝之人。”
“我那时,并不知晓……‘夫妻’这两个字,在你心底的分量有这么重。”
他目光灼灼,望进她眼底,
“我也不知道,在我浑噩度日、看不清前路时,身边已有一个人,将我放在了心尖上,珍之重之。”
“是我不懂,不懂你因为十分爱怜,才会不愿妥协;不懂你因为万分珍惜,才会不肯将就。”
“你的不愿意,不是不在意,而是……将我看得太重,重到不愿意有一丝勉强和轻易。”
他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她湿润的眼角,拂去那将落未落的泪。
“这世间,有你一人,如此……爱我重我,我江凌川,何德何能?”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呼吸交融,目光纠缠。
“我又怎么舍得……再让你因我,流一滴眼泪,伤一分心?”
他话音落下,屋内只剩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唐玉望着他,一时间,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觉心头那股酸涩的寒意,被他目光中的炽热,一点点蒸腾、驱散。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辞藻,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真挚与疼惜,却直击人心。
唐玉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流泪的模样,也盛满了柔情与笃定。
那堵在心口的冷沉棉絮,仿佛被他的话语烘暖、熨帖,终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彼此交融的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