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奴婢……愿意伺候世子爷。”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满室寂静。
顾昭云心口狠狠一颤。
她是真的憋得太久，压抑得太久了。
所以方才，老夫人那句要将她送出府去，彻底戳破了她紧绷多日的防线。
顾昭云一时失了分寸，脱口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可话刚落地，她瞬间就清醒了。
坏了。
这些藏在心底的执念和不甘，是万万不该在老夫人面前直白吐露的。
她余光飞快扫向身侧，清晰看见金盏眉眼间满是急切，不停偷偷朝她使眼色，示意她赶紧闭嘴认错，生怕她再说出半句忤逆的话，彻底触怒老夫人。
顾昭云心头一沉，高涨的情绪瞬间褪去。
她立刻敛尽脸上所有执拗，低声请罪：“老夫人恕罪，是奴婢失言了。”
“奴婢只是……一时心绪纷乱，口无遮拦，还望老夫人恕罪。”
她垂着眉眼，已经做好了被训斥，或者被责罚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怒火迟迟没有落下。
屋内静悄悄的，沉香袅袅，漫过每一处角落，气氛沉静的诡异。
老夫人端坐在软榻上，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反倒透着几分意外。
她抬眸，认认真真将顾昭云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好几遍。
眼前这丫头，看着温顺乖巧，事事顺从，像个没脾气的软性子，没想到骨子里竟藏着这样倔强的心思。
寻常丫鬟，挤破头都想留在珩儿身边，求得她们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体面。
可她倒好，放着人人艳羡的近水楼台不要，竟一心想着离开？
想着这些，老夫人看向顾昭云的眼神反倒柔和了几分，多了几分探究。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从容：“你抬起头来。”
顾昭云微微一怔，依言慢慢抬头，小心翼翼看向老夫人。
“你是真心想离开侯府，不是一时气话？”
老夫人轻声追问，目光沉沉，似要将她的心思彻底看透。
顾昭云见她神色平和，似乎并不像要动怒的样子，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她咬了咬唇，拼着被责罚的风险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回老夫人，这是奴婢一直以来的心愿。”
不过顾昭云也怕自己表现得太急切，惹老夫人不悦。
所以又打了个补丁。
“奴婢不曾妄想什么名分，只求往后能离开侯府，早日找到爹娘。”
不管在什么时候，歌颂孝心总是没错的。
何况还是老夫人这样上了年纪的，最愿意看半大的丫头小子孝顺了。
她也在松鹤堂伺候过一段时间，对老夫人的喜好也清楚一些。
果然，听完这话，老夫人笑了起来，笑意温和，却藏着几分通透。
“倒是个稀奇的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慢悠悠说道：“旁人都盼着往高处爬，盼着依附主子谋个前程，偏偏你不一样。”
“不过，既然你这般想走，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未必不能成全你。”
顾昭云瞳孔微亮，心底骤然升起一丝希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她知道，老夫人并不是单纯地大发善心，后面一定还有别的话要说。
老夫人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光亮，话锋平缓一转，道出了自己的条件。
“你应该清楚，珩儿素日里一贯寡淡，从小到大一心只知课业公务，对男女情爱，向来半点心思都没有。”
“我年纪大了，心里唯一的牵挂，就是盼着他能早点开窍，懂些儿女情长。”
“往后也好成家立室，绵延子嗣。”
她直视着顾昭云，语气郑重了几分：“你如今是唯一能近他身，得他另眼相待的人。”
“你想出府，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从今日起，你就好好留在苍澜院伺候，安心待在他身边。”
“倘若你真有本事，能让珩儿彻底开窍，愿意娶亲。”
“那过往所有风波过错，我一概既往不咎。”
“不仅如此，我亲自出面，不仅帮你彻底脱去奴籍，还会送你出侯府，帮你寻找家人，绝不为难你半分。”
听到这话，顾昭云心头起伏不定。
说不动心是假的。
她在心里怨过，也筹划过，可都没用。
顾昭云清楚地知道，如果被主子盯上，她根本就赎不了身。
老夫人开出的条件太诱人。
就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明知道一旦吃下，不死也得脱层皮，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顾昭云看着老夫人笃定的神色，终究还是忍不住抬眼，轻声开口确认：“老夫人所言，当真作数？”
这是她离自由最近的一次，她不愿意轻易错过。
老夫人待人向来随性温和，唯独在陆珩的婚事和前程上，有着无尽的执念。
此刻面对顾昭云的求证，她半点不耐也没有，耐着性子缓缓颔首，字字郑重。
“自然作数。”
“我只愿珩儿能彻底开窍，不再这般抗拒女色，愿意踏踏实实成家立室，延续香火。”
“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我绝不食言。”
顾昭云屏息凝神，心底飞速权衡着这条出路。
她不可避免想起了陆琰之前和她说过的话。
二公子也愿意帮她离开侯府，可他终究无权无势，顶多能带她逃出这座牢笼，绝对没有能力帮她摘除现在的贱籍。
她比谁都清楚古代贱籍的桎梏有多可怕。
贱籍是刻在官府档册里的身份烙印，属于最底层的户籍，世代承袭，不得更改。
入了贱籍，永世不能科考就算了，反正她是女子也不用科考。
可贱籍还不能经商立业，这对她来说，影响实在太大。
更别说还不能与良籍通婚，一辈子都要低人一等。
哪怕侥幸逃出侯府，只要贱籍还在，她就永远是下人，还会变成是无根无凭的逃奴。
日后不管去到哪里，一旦被人查出身份，就能随意拿捏，连申诉的资格都没有。
可老夫人不一样。
她是侯府的老祖宗，辈分尊贵，根基深厚。
只要她肯出面，便能彻底抹去她的贱籍，让她彻底转为良籍。
之前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蓝蝶，就是老夫人做主，放了身契出去嫁人了。
那才是真正无后患的自由。
顾昭云想到这里，微微偏头，余光恰好瞥见一旁沉默伫立的金盏，悄悄对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事到如今，再无犹豫。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忐忑，抬眼躬身，一咬牙郑重应了下来。
“奴婢……愿意伺候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