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写和离书
所有人就这样愣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手上的佛珠。
偌大的堂屋一时没人敢言语。
只见裴执玉缓慢拨动手中的佛珠。
一下,两下。
每个人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缓慢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
裴老夫人登如初梦醒般,突然唤了他一声——
“执玉。”
裴执玉没有理会她。
他的目光越过了屋内影影重重的人,长久地落在了时芙的身上。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看着她被咬得红艳艳的唇瓣。
看她晶莹的泪珠挂在雪白的腮边。
裴执玉将佛珠收拢在手心。
佛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昨日,他觉得她纯真得可怜,便想让她看看这世道险恶。
如今,他竟突然觉得自己来得有些迟了。
“世间污浊,良知便更难易得,你不必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裴执玉突然说。
他的声音清寒而沉缓,如同古寺暮钟,沉沉落于人耳畔。
“你尽管去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余下的交给本王。
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是连叫人都忘了。
郑时芙以为殿下会说她愚蠢,说她可笑。
说她不知天高地厚。
这么大个人了,竟还会傻傻地受人蒙骗。
甚至把那不怀好意之物,欢天喜地地送给了他。
却被没想到殿下竟说——
你不必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尽管去做你觉得对的事情。
时芙突然哽了一下,她咬紧了唇瓣。
浑身都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裴执玉抬眸,望向裴老夫人:“这串佛珠是在我手上。”
男人的声音冷淡。
“她在昨日识字的时候说,是老夫人送给她的。”
此话一出,一锤定音。
所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梁氏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谁都意想不到,郑时芙口中的无稽之谈,竟然是真的。
殿下竟真的收下了她送的佛珠?
而在裴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大丫鬟,竟是为了陷害旁人。
如此不择手段!
裴老夫人闻言,面色也是沉了下来,又是转头望向了佩兰的方向。
“佩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佩兰咬紧了唇瓣,浑身僵硬。
感受着殿下的威压,连站都站不稳了,她脸色苍白,直直地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响。
膝盖撞击石板疼得佩兰浑身一颤。
“殿下……殿下恕罪……”
她从没想过郑时芙不过一个小小的奶娘……
她竟能在殿下的书房里习字?
殿下竟还真的收下了她送的佛珠?
不——这绝对不可能!
“奴婢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多年,都是无心之失……”
佩兰的话还未说完,却听见殿下冷淡的声音:
“报官发卖,说她偷盗之物价值万两。”
他的话音落地,全场鸦雀无声。
价值万两,这罪极重。
殿下此话一出,佩兰的命是保不住了!
佩兰脸色惨白,浑身一下子便瘫软了下去。
青书便不由分说的上前,便将她拖了出去。
佩兰求饶的声音响了一路,屋内是鸦雀无声。
只有时芙缓慢抬头。
瞧着殿下横眉冷竖的面容。
他手持佛珠,日光透过纵横的窗棂照在他骨骼分明的脸上。
叫他一般的面容隐匿在阴影里。
像是一尊玉面阎罗。
时芙的心脏却缓缓、缓缓地跳动了起来。
从未……从未有人如此坚定的。
为她撑腰。
梁氏噤若寒蝉,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却又听见裴执玉冷冽的声音。
“梁氏,送去祠堂,罚跪三日。”
梁氏不可置信地抬眼。
她刚从祠堂出来不久,身上的伤还未好。
在祠堂内不许饮食,若是真跪了三日。
只怕是人都要不行了……
裴执玉人冷,心硬。
这样的处置实在是太重了。
裴老夫人就算是当时误以为是时芙犯下的事情,却也没有想过要这样惩处……
她有些于心不忍,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只听裴执玉的声音淡淡的。
他毫不留情。
“你自己院内的人手脚不干净,你却处理不好。”
“梁氏佛口蛇心,你便要这样的人来陪你诵经。”
“王府一团污垢,善恶难辨。”
他的一字一句,语声不高。
“这就是你日日信的佛吗?”
男人掌心的佛珠绳线骤断,一圆润珠粒簌簌滚落,撞在地面叮当作响。
梁氏的脸色白了起来。
这就是你日日信的佛吗?
裴老夫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瞧着满地散落的佛珠,缓慢地闭了闭眼眸。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嘶哑了几分。
“驭下不严,是老身的过失,便按照你的法子办吧。”
裴执玉神情冷漠:“母亲,你护不住她,却还要把人从本王的锦绣堂带走。”
他走到时芙身边,又是淡淡看她。
“走。”
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涌入鼻尖。
时芙看着满地散落的佛珠,只觉得脑袋发白。
她听着殿下的吩咐,什么也不敢多说。
紧忙跟着殿下出了梧桐院。
日光洒在他的身上,时芙跟在他的身后。
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向他的背影。
殿下本就身形挺拔,身着宽袍大袖,更显得身姿疏朗。
衣袂垂落得宽松而舒展,行走间袖角轻扬,自带威仪。
他像一座难以靠近的山,沉静、孤直,又让人忍不住仰望。
时芙只敢悄悄看上一眼,便飞快垂下眼。
耳畔传来青书含笑的声音。
“时芙姑娘若是下次再想送殿下东西,定是要好好选一回。”
时芙微微一顿。
“谢谢你,青书。”
她是该好好感激殿下。
真心实意地为殿下送去礼物。
…………
时芙办了一整日的差事。
傍晚的时候,裴老夫人大概是为了弥补她,还特地差了林嬷嬷,又是给她送了些赏赐。
这回她赏得贵重,都是些贵重的首饰、银子。
然后又是说:“老夫人从前的许诺还是在的。”
“她知晓你的秉性,日后定是会和殿下一样,用人不疑。”
时芙领下了赏赐,又是与翠翠一同分了首饰。
可去老夫人院子的事情,倒是不敢再提了。
因为她觉得……殿下似乎有些不喜。
至于小公子断奶后,她到底该怎去哪里……
还是之后再说吧。
时芙忙活了一整天。
夜里才得闲,手捧着自己近日写得课业,回到了自己的偏屋。
她将那叠厚厚的课业放在桌角,又点上了一盏烛灯。
已经学了整整三日了。
殿下已经将和离书的内容全部教完了。
王府许她的月钱,足够她在京城养活自己和小宝。
时芙想到这里,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安静地坐在桌前,烛火幽幽,映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
郑时芙从锦盒里抽出一张宣纸。
她将素笺在桌上铺平,镇纸压好四角。
然后在砚台上轻轻加了水,执起墨条,在砚台里一圈圈的研磨。
时芙的动作很慢,很稳。
烛火映着她平静的眼眸。
其实这一个瞬间,早就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的幻想过千百回了。
从前她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很重大的日子。
她一定是气势汹汹,一定是欣喜若狂。
可真到了此刻。
时芙才发现,是如此平静且简单的一个夜晚。
她在此刻,脑子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想,毫无挂碍。
她只是用笔蘸了墨,全凭意识,在宣纸的最上方缓慢而郑重地写下了——
“和離書”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