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缘法
那净慈真人的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与记忆深处杨令薇盛气凌人时的模样,竟有七八分相似!
回想起杨令薇当初几次三番,差点害死自己的暴虐行径,唐玉心中感到了些许不安。
此时,那位净慈真人的目光也已扫了过来,落在唐玉身上时,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意外:
“福生无量天尊。不知这位是……?”
领路的嬷嬷瞥了唐玉一眼,语气平淡地介绍:
“这位便是慈幼堂的文娘子了。坊间都说她心细手稳,善解人意,医术也尚可。”
“只是今日老太妃的症候,到底还是净慈真人您的道法玄妙,更胜一筹。”
“慈幼堂?”
那位净慈真人眸光微亮,又仔细打量了唐玉一番,似是恍然,
“可是建安侯府名下,前些时日因诊治高老夫人有功,得了贵妃娘娘赏赐的那间慈幼堂?”
“正是。”嬷嬷点头。
净慈真人闻言,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上前两步,朝唐玉打了个标准的子午诀,举止飘逸出尘:
“无量观。贫道净慈,这厢有礼了。说来也是缘分,贫道前尘俗世中,与贵府……倒有过几分浅薄的缘法。”
“今日既在此偶遇文娘子,不知可否借一步,闲谈片刻?”
她语气温和,言辞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淡然,仿佛真是偶遇故人之后,心生感慨。
唐玉心中古怪之感更甚。
这道姑与建安侯府能有什么“缘法”?
还偏偏要找上她这个医女聊?
然而,不等她婉拒,净慈真人已翩然一步,径直跨入了唐玉方才等候的偏厅之内。
行动间袍袖微拂,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那嬷嬷见状,立刻机灵地吩咐丫鬟:
“看茶,伺候着。”自己则垂手侍立一旁。
话已至此,再推脱便是失礼。
唐玉只得按下满腹疑虑,从善如流地跟了进去,黄英紧随其后。
厅内重新落座,丫鬟奉上新茶。
净慈真人先是与唐玉客套了几句慈幼堂的善举,赞她年纪轻轻便有仁心仁术,言语间滴水不漏,全然是方外高人的风范。
然而,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话锋微转,对那嬷嬷温言道:
“嬷嬷且去忙吧。贫道与文娘子一见如故,怕是还要多聊些俗世闲话,感悟些红尘因果。”
“待叙话毕,贫道自行离去便是,不劳远送。”
那嬷嬷见她如此说,又见她神情恬淡,不似作伪,便点点头,只留下一个心腹大丫鬟在门外廊下守着。
自己带着其他人躬身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厅门虚掩。
“吱呀——”
门轴轻响,隔绝了外间最后一丝窥探。
当偏厅内只剩下唐玉、黄英,与这位净慈真人三人时,空气仿佛骤然凝结。
先前那笼罩在净慈真人周身的、恬淡平和的出尘之气,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她缓缓放下茶盏,抬眸。
那双原本清澈平和的眼眸,此刻竟翻涌起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刺向唐玉。
她嘴角那抹淡笑化为一丝冰冷的弧度,再无半点超然物外,只剩下浸透骨髓的恨意与讥诮。
“江家?建安侯府?”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针,带着刻骨的寒意,
“倒真让贫道……碰上了。”
她的目光如实质般刮过唐玉的脸,仿佛要透过她,看到那座她恨之入骨的侯府。
“你们府上,是不是有位江二爷?听说他不久前,还升了官,如今是五城兵马司炙手可热的红人,前程似锦,好不风光。”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我那苦命的女儿,如今生不如死,形同朽木!”
“他——这个罪魁祸首,倒能在锦衣玉食里逍遥,踏着别人的血泪白骨,步步高升!”
“呵……天道?何曾公正过!”
唐玉如遭雷击。
净慈真人……
她竟然是杨令薇的生母,那位因宗室县主身份逃过一劫、被贬至庵堂的前杨夫人赵氏!
记忆如潮水涌来——杨家轰然倒塌,杨令薇变得痴傻疯癫,被锁进西偏院再无声息。
而赵氏,被圣上褫夺封号,在城外庵堂带发修行……
如今看来,这赵氏哪里是看破红尘?分明是卧薪尝胆!
净慈真人将唐玉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惶尽收眼底,脸上讥诮之色更浓。
她缓缓站起身,玄色道袍的下摆纹丝不动,周身却弥漫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气息。
“今日与你说这些,不为别的。”
她微微倾身,靠近唐玉,声音压得极低:
“你回去,告诉江家,告诉江家二爷,江凌川——”
“我赵凝,还没死。我的令薇,也要好好活着。”
“谁若再敢动她一根头发,伤她一分一毫……我要你们江家,血债血偿,鸡犬不宁!”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宽大的袍袖猛然一拂!
“呼——!”
只听一道凌厉的袖风破空,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扫过桌案,将一只茶盏“啪”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瓷片与残茶四溅。
而她,已不再看唐玉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径自转身,拂袖而去。
“文娘子!”黄英慌忙上前,扶住脸色苍白的唐玉,又惊又怕地看着一地狼藉。
唐玉扶着桌沿,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赵氏……卷土重来了。
她不仅活着,似乎还凭借某些手段,或许是旧日宗室人脉,或许是真有几分“道法”,重新搭上了安亲王太妃这条线。
她今日显露身份,是警告,更是宣战。
当初杨令薇因为罪名败露,为了自证清白,愤而自戕,变得痴傻,被锁进西偏院。
如今这么久过去,她是依旧疯癫,还是已然奄奄一息?
如果杨令薇真的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那么,丧女之痛叠加家破之恨,赵氏的滔天怒火,必将毫无保留地,全部倾泻在建安侯府,倾泻在……江凌川头上。
唐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