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你为什么不选我
唐玉抬眼看他,却见他已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在虚无的空气中。
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过去。
“九岁那年,黄河发了大水,天像漏了,地也成了海。”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戏文,
“我爹,我娘,带着我,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从山东一路往京城逃。”
“路上……全是死人。走不动了,就倒在路边,很快也就成了死人堆里新添的一个。”
他顿了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们也走不动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
“我爹……他看了我们几个孩子很久,然后抱起我那年才三岁的小妹妹,走到路边一户还有余粮的农夫家,用她……换回了一小袋黄豆。”
唐玉的呼吸骤然一窒,指尖冰凉。
陈豫仿佛没察觉,继续平静叙述:
“靠着那袋豆子,我们撑到了京城外。可官兵守着城门,不让流民进。”
“我们就在城外,跟无数同样等死的人挤在一起,用破烂的草席搭了个窝棚。”
“秋天……就那么熬过去了。可秋天都吃不饱,冬天怎么过?”
“风一吹,那棚子就像要散架,我们一家子挤在里面,像等着被冻死的耗子。”
“再后来,”
“我爹娘,把我的弟弟……送给了一个没有儿子的人家,换回来一套能拆开改小的旧棉裤,还有一床又薄又硬、但总算能裹身的旧棉絮。”
“开春前,我的大妹妹……被送进城里一户需要丫头的人家,换来了我们全家入城的机会,一张薄薄的户籍纸。”
“最后,”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是一片干涸的荒芜,
“我娘……把自己卖给了一个死了老婆的老船工,换来了一艘他再也摇不动的……破船。”
“那个家里,最后留下来的人,是我。”
他终于转过脸,看向唐玉。
他的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悲戚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不是因为我最受宠,不是因为他们最爱我。”
“他们不卖我,只是因为我年纪最大,是家里唯一一个,每天哪怕去掏阴沟、抢野狗食,也总能找到点东西、让全家人不至于当天就饿死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悲凉的笑。
“我不是被选中的,我是被剩下的。”
“因为我有用,但又不是那么‘有用’——卖不出我妹妹弟弟那样的好价钱,也换不回我娘那样能让人安家的船。”
“留下我,是因为我能继续找吃的,能撑着这个‘家’多活几天。仅此而已。”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寒意。
“我的确是最合适被剩下的那个。”
“爹娘走了,弟弟妹妹走了,我一个人,凭着那点找食的本事,靠着那艘破船,竟然真的……在这吃人的码头活了下来,还慢慢攒出了点名堂。”
“要是当时被留下的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一个人,怕是早就在哪个冬天,悄无声息地烂掉了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唐玉,而是望向窗外繁华的街市,声音低沉下去:
“这世上活着,其实很简单。找准自己的位置,做该做的事。”
“无能时,就当老鼠,会打洞,能藏身,苟住性命;”
“积蓄力量时,就当看门狗,呲牙护食,守住自己那一份;”
“无人领头时,就当雁,跟着飞,不掉队;”
”该你扑食、该你决断的时候——你就得当鹰!看得最远,扑得最狠,”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灼灼地射向唐玉。
那里面的脆弱和悲凉尽数褪去,只剩下猎食者般的锐利与清醒:
“能抓住的,就死也不能放手!”
他向前一步,目光牢牢锁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唐玉心上:
“这世上,本也没什么无缘无故的深情厚意。”
“真情?那得先有命,有饭吃,有地方站稳了脚,才配去讲的东西!”
“每个人,不过是恰如其分,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然后……活下去。适者才能生存,从古到今,天经地义!”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专注,那里面翻涌着炽热的欣赏、势在必得的决心:
“而你,文玉。”
他念她的名字,不再是“文娘子”,那简单的两个字被他咬在唇齿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重量。
“你身份不高,甚至可说是卑微。可你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心性、手腕,一步步从泥泞里走到今天。”
“能让侯府老夫人看重,能撑起慈幼堂,能在京城这潭深水里,为自己挣出一片立足之地。”
“你的坚韧,你的聪慧,你于绝境中求生的能力……无一不强。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着野火:
“我陈豫,白手起家,从一条破船、一身烂衫,做到今天统御船队、坐拥码头。”
“我或许还有掣肘,还有敌人,但我已有足够的力量,护我想护的人一生无忧!”
“我能给你的,不是圈养的金丝雀笼,而是并肩的甲板,是共握的舵轮!”
“我们之间,没有施舍,没有俯就,只有平等相待,携手并进!”
他的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劈开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直指核心与现实:
“所以,文玉——”
他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她苍白脸上复杂的震动,一字一句:
“我能给你最坚实的现实,也能懂你所有的挣扎。”
“我们是最能理解彼此的人,也是最能在世间互为倚仗、一起往上走的人。”
“这样的我,难道不是最适合你的人?”
“你——为什么不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