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抽梯请君房上谋
何考今日主动挑明隐蛾身份，来了一番「坦诚相见」，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伸手扶住胡卫东道：「该如何做，先得搞明白赌斗双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话有点意思，先说斯通恩帮，它想要的不过是两个字—一自主。
落衫石家只想尽量保持自身的独立性，包括街区内部事务的独立性丶石氏宗族的独立性，更重要的是术法传承的自主性。
偏偏逍盟不愿意答应这个条件，于是斯通恩帮不得不摆出宁为玉碎的态度。
而一片被打烂了的破街区，并不是逍盟想要的。
那么逍盟想要的是什么呢？
逍盟要求接管斯通恩区，所有术士加入逍盟丶接受打散分派。这相当于将落衫石家以及斯通恩区十万众丶十几年的努力成果一口吃下。
这可是这点成果表面上看，对逍盟的价值并不大，无非是一片街区的加几处产业而已，假如离开了斯通恩帮的经营，街区恐怕又会重新衰败。
逍盟所在的北米，很多街区都处于衰败或即将衰败的状态。
逍盟真正想要的，其实是斯通恩区的人才和经验。让一片衰败的街区恢复生机与活力，这意味着相关资产极大的增值，其人才团队与核心经验，才是逍盟最渴求的资源。
这个模式或许很难复制，但是万一可以呢？哪怕不是全盘复制，只是有限度地吸收推广，其价值也难以估量。
所以逍盟的主要目的，其实是想向斯通恩帮「学习」。但他们的「学习」手段，居然是霸凌与胁迫，逼着对方将所掌握的资源拱手呈上————
胡卫东当然也明白，不禁叹道：「其实逍盟最想要的，是斯通恩帮经营街区的能力。
亚瑟那些人可能认为，只要将这种能力收为己有，便能在其他很多地方复制斯通恩区景象，打造逍盟自己的传承基地。
但是想实现目的，方法并非只有一种，还可以派遣团队考察学习，以掌握其经验丶培养自己的人才————想必对方的反应也不会那样激烈。」
何考追问道：「逍盟那些人能学得会吗？」
胡卫东摇头：「学皮毛容易，学精髓很难，很多事与术法修为无关，而是对民生治理真正的态度。
改造世界的前提是改造世界观，你我都来自东国，有些话就不用多说了。」
何考微微点头道：「但是胡师兄的提议，未尝不可实现。就是派遣一批人员进入斯通恩区，以参与建设的方式考察学习。
只是这样的项目，关键要看逍盟内部由谁来主导。
这个主导者，将来就会成为斯通恩帮在最高议会内部的庇护者；而斯通恩帮，也会成为他的外部合作势力。
将来能否复制斯通恩区的模式不好说，但他能藉此培养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人才团队。」
胡卫东眼神一亮：「师弟的意思是——我？」
何考没说话，而是悄然发过一道神念。
胡卫东微微一惊，又问道：「还能这样吗？」
何考又很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多少有些越界了，但胡卫东好似并未介意。
只听何考又说道：「只要胡师兄认可这个计划，康如林长老那边的安排，我可以通过宗法堂落实。」
胡卫东沉默了将近十秒钟，终于开口道：「若最高议会今天下午真的决定由我出手，我便等火青师弟落实的消息。」
何考：「若出手的人是胡师兄，我便这样落实，若出手的人不是你，就当方才的话都没说过。」
正事终于聊完了，至于何考告诉了胡卫东什么计划，并无外人知晓。
何考又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道：「师兄的两个孩子，下半年都要去东国读书，你是不是也要去一趟东国，送孩子去学校报导？」
胡卫东：「确实有此打算。」
何考：「你那两枚纯阳丹以及配套的牡丹，还保管在我这里。此行若是需要服丹，欲安排太极阴阳阵辅助，可以找我帮忙。」
胡卫东：「那就提前谢过师弟了，到时候若有需要，自会找你帮忙。」
何考：「您的小儿子名叫胡亨利吧，听说已年满十八岁，从小修习筑基功夫，底子打得不错，却还没有正式修炼任何一门术法，也未加入逍盟，不知他对隐峨术有没有兴趣？」
在何考经历的妄境中，是胡卫东主动提出请求，希望儿子能拜在隐蛾门下。
而在现实中却是何考主动开口，流露出希望收徒的意思。
胡卫东显然又吃了一惊，愣了片刻才答道：「火青掌门既有此好意，我当然求之不得。只是拜师仪式要看机缘，不知犬子有没有那个福分。」
何考笑着点头：「这当然要看机缘，隐蛾术的入门要求还挺高，也很特别，需要资质合适才行，更要尊重胡亨利本人的意愿。」
胡卫东刚才突然称何考为火青掌门，其实就是一种试探，而何考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胡卫东也赶紧道：「拜师的缘法，还是处理好赌斗之后再看。」
何考：「是啊，先把眼下的这件事先处理好，我恭候胡师兄的消息！」
胡卫东目送着何考的身影离去，远远消失在神识范围之外，他仍然于山林中沉思。何考最后的那个提议对他的触动很大，一时难以完全考虑清楚。
他以前也隐约动过让儿子拜入隐蛾门的念头，原因很简单，主要是为了留一条退路。但这只是想想而已，并没有真的决定去实施。
那时他也认为隐蛾很可能就是谷椿。
让儿子直接加入术门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可是隐蛾尚未正式回归术门，理论上还是术门之外的江湖散修。
儿子拜入隐蛾门下，可以说与术门并无关系，暗中却能得到宗法堂的庇护。
另一方面，就算将来事情万一暴露，在逍盟内部他也可以解释，自己是为了谋求隐蛾术秘传。
可是今天「火青」直接挑明了隐蛾身份，并且主动表达了收徒之意，反倒令胡卫东有些措手不及丶难以决断。
因为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就无法再回头了，自己将与隐蛾绑定为同盟关系。
他想了想，还是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吧！
假如真按照对方的计划完成了这场赌斗，那么自己与隐蛾就已经是实际上的同盟。
想到这里胡卫东忽然又是一怔，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自己好像是被隐蛾给忽悠了？
原本对这场赌斗，胡卫东的态度是事不关己，根本不想插手，怎么这一番交流下来，他反倒要争取成为这个出手的人呢？
但是话又说回来，若事实就像隐蛾分析的那样，最终这桩差事就会落在他的头上，那就顺水推舟吧，反正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何考与胡卫东在山野中「接头」的时候，百里之外的某个地方，最高议会的第一元老亚瑟，也在与师祖沃特秘谈。
两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沃特坐着，亚瑟站着。
沃特的形容看上去也就五丶六十岁的样子，留着修剪很整齐的花白短须，个子很高，无形中带着几分威猛气息。
亚瑟在桌案前给师祖泡咖啡，纯手工现制，摄来一把豆子施法研磨成最合适的颗粒度，浮在空中再摄水泡过，咖啡落在杯中恰恰是最适宜的温度与口感。
没有添加别的东西，就是一杯黑咖啡，双手呈给师祖。
沃特喝了一口道：「相比咖啡，我也很喜欢茶的口味。」
亚瑟：「我再给您泡壶茶，您想喝什么？」
沃特：「不用太复杂，就是清茶吧。」
他所谓的清茶就是绿茶，亚瑟这回没有纯徒手操作了，而是搬来一整套家伙事，一边泡茶一边说道：「今日来见师祖，只是想谘询您的意见，赌斗的事让谁去最合适？」
沃特直截了当地道：「当然是那位新晋升的胡大元老，这个人选你答应赌斗时就应该想好了，还有必要特意来问我吗？」
果如何考所料，他们认定的人选就是胡卫东。
这首先可以试探胡卫东的底细，看其人究竟有几成本事？其次也是试探胡卫东的态度，看他愿不愿听命效力？
更重要的另一方面，这也是要打压胡卫东的威望，换句话说，他们都不认为胡卫东是康如林的对手。
亚瑟赶忙解释道：「我想请教您的，是怎样才能让他无法拒绝且必须出全力，最后还会输得最狼狈？」
沃特不说话，却悄然发来一道神念。
亚瑟眼神一亮，端过一杯茶道：「茶泡好了，您老请用！」
当天下午，亚瑟庄园的议事厅中，最高议会的十三名元老尽数出席，这十三人可粗略划分为三大派系势力，亚瑟及其支持者占据六席，其中包括梅林丶法布尔以及亚瑟本人等三名大元老。
胡卫东一系主要有三人，他本人与灵犀一脉的普通元老茱莉，以及刚刚补缺晋升的兴神一脉普通元老温格斯。
胡卫东挑头串联支持，才将温格斯给推了上来，因此还得罪了另一位候选人海拉里。
至于其他的四名元老包括两位大元老，则是相对的中间派。
会议一开始，照惯例先讨论一件与主议题无关的小事，主要是为了铺垫气氛。
望气一脉的普通元老丶负责财务的贝森特汇报：年初的时候，落衫市郊的红林峡谷街区被山火波及，很多房屋及公共设施受损，如今将开启修复重建工作。
该街区内有近三百栋高档住宅，是一个典型的精英富人区，其公共物业服务以及业委会就掌握在逍盟势力手中，算是逍盟拥有的众多产业资源之一。
私人住宅的重建修复费用，与物业服务部门无关，业主需要去找各自的保险代理扯皮。
物业公司要修复给草坪供水的灌溉系统丶区域围栏，并重新种植一批景观树木，还有其他的清洁清理工作————这些也都是要收费的。
初步估算成本在一百万到二百万米元之间，但这仅仅是直接成本，最终费用也将由那近三百户人家承担。
有些住户提出了异议，他们不希望在承受灾难后短时间内又支持大额款项。
听完汇报，梅林率先开口道：「这是恢复他们自身资产价值必须方式，别的社区想这么做都没这种效率，他们应该感恩！」
贝森特赶紧解释道：「我们的人就是这么解释的，也获得了大部分住户的赞同。在这里提交讨论，就是想确定一个最终方案。」
最终方案很简单，梅林用几分钟就搞定了，而其他人几乎都没发言。
总计收取「特别物业费」六百四十万米元，平均每户交费二十万出头，法律规定要至少要给三十天缓冲时间，那么就提前三十天发通知。
自通知发布之时起，三十天内必须缴清！
对最高议会来说这就是一桩小事，本不至于在这种场合讨论，今天不过是特意拎出来做个热场，接下来便开始讨论与斯通恩帮的赌斗事宜。
亚瑟主动开口道：「这件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就不再过多介绍。我首先提议，不论由谁出手丶不论最终结果是输是赢，首先要表明我们的态度。
可以输，可以被打倒，但不可以主动认输！」
一听这话，胡卫东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亚瑟这招太损了，事先就料到了某种可能，于是提前便把路给封死了。
此番赌斗，只分胜负不决生死，康如林提议时就特意申明了这一点。
像他们这种境界的高手，明知不敌完全可以主动认输，那样会比较体面，但也存在有一方故意放水丶不尽力出手的情况。
另一种情况就是没人愿意主动认输，直至一方彻底击败另一方为止。此时的胜利就是明显的击溃对手，胜负结果没有任何辩驳余地。
在这种情况下，失败者丢的面子可就大了。就算康如林不会取其性命，同时也有掠阵者的及时干预保护，那他也有可能受伤，甚至会受损及修为的重伤。
亚瑟打的居然是这个主意！
胡卫东虽明知其用意，可是却无法反对。因为这就是一个阳谋，典型的上房抽梯，谁都下不来啊！
具体的人选先不确定，先确定对待赌斗的态度。谁又能表态说，假如是自己就想主动认输呢？假如不是自己出手的话，更没道理去支持别人主动认输。
于是谁都没有反对这个提议，众元老一致表决：无论谁做为代表参加赌斗，胜负结果并不重要，但绝不可主动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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